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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访祖居地

    来源:夫巴时间:2018-10-23 18:4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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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访祖居地
    ——攀西地区纪行
     
    □夫巴
     

          盐源与木里,是丽江纳西族送魂路线的必经之地,也是纳西先民自汉至唐以来一直盘桓居留的根据地;而西昌是古越嶲郡的首府,纳西先民曾在此留下难以磨灭的足印,直到今天,古纳西人的遗民,仍然生活在雅砻江畔。因为这个原因,当年的洛克和李霖灿曾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这一地域,留下珍贵的记载。于是,但凡今天从事纳西族历史文化研究的学者,都梦想着能亲自去寻访祖居地。
          然而,真正能成行的没有几个。

    复杂的策划与简单的开端

          笔者近年来业余研究丽江古城的历史,略有所得,而一旦接触这一课题,便给我这样一个启示:欲弄清丽江古城的历史,就必须研究纳西族的历史,而要研究纳西族的历史,就必须去研究纳西人祖居地的历史。纳西学研究的突破,有待于四川西南部古纳西人历史文化研究的进展。
          基于这一认识,笔者策划了一个踏访盐源、木里的计划,想去实地看看,期望能补充一些资料。于是买地图、找资料、设计路线、确定采访重点并寻找同伴,但最后发现,这是一次不可能有同伴的旅行,因为对大部分人来说,仅仅是想去而已;而就我而言,是非去不可了。
          当我宣布即使孤身一人也要去探访盐源、木里的时候,首先受到亲人的劝阻。妻子说,经济上花多少钱都支持你,但孤身一人到陌生的地方,我不放心。朋友们也说,虽然你身强体壮,但也不能过于冒险。
          1999年10月中旬,笔者有幸回丽江参加“国际东巴文化艺术节”,见到多年不见的老战友李卫生上校,他从怒江调回到丽江任武警支队政委,而支队长杨日炳同志,也是我在武警指挥学校时的老熟人。经过权衡,我向他们提出派一张小车送我进盐源、木里的请求——我知道我已离开部队多年,向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过份,但这是我寻访祖居地的最佳方案。
          不出我的预料,李政委和杨支队长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我知道他们为我担当了一定的风险,但除了在口头上表示感谢而外,我只有在心中铭记他们的友情了。
          整个“东巴艺术节”期间,故乡都浸泡在绵绵的秋雨中。10月19日,利用闭幕式前的空档,陪同余嘉华教授到白沙祭拜三朵神,丽江友人杨树高派车助行。风雨凄清,三朵寂寞,守门人不知去向,在古枫树下苦等了近两个小时方得入内,待祭拜完毕,返回城里的时候,连日阴雨的天空射出一道阳光。我们说:三朵是灵验的。
          20日晚,当我匆匆赶到白华老家,向父母告别,连夜回到玉泉宾馆的时候,(准备第二天一早上路),已经退房的余教授在房中等我,他说:“如果有专车去,我想同你一道去,这很可能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机会了”。我满口答应。因为我知道余教授是学识渊博的古滇文化学者,有他作伴,是这次考察求之不得的“高级指导”。
          10月21日,我和余教授在丽江支队与李政委握别,乘坐一部“北京2020”越野车,迎着久雨初晴的秋阳,从丽江城向东驶去,开始了梦寐以求的寻根之旅。
          一次复杂的策划,竟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开端,我深感庆幸。

    莫问“好不好”,只问“通不通”

          从丽江到宁蒗有200多公里路程(老路),按我乐观的估计,用大半天时间赶到宁蒗,然后下午时间赶到盐源。因为从地图上看,宁蒗到盐源只是隔着一道山梁。没想到车出新团便出了故障,不得已,返回城里修理。一耽搁,已是11时许。重新上路,赶到金安桥边,正是午饭时间。在蝉们的聒噪和江流的涛声中吃过午饭,继续赶路,终于到达宁蒗县城时,已是下午6时许。
          宁蒗县中队长欧阳和指导员李冬红热情接待了我们,在县城小饭馆内就着一杯清香的荞酒,品尝了一锅辣子鸡,饭店对面是宁蒗到盐源的岔路口,上面指示牌上写着“盐源107公里”??醋畔ρ粝虏凰愀呔纳铰?,恨不得马上就翻山过去。
          根据李政委的安排,李冬红指导员将陪同我们前往,一是路上有个照应;二是乘便走访友邻县中队。一交谈,原来小李是丽江大研镇纳西人,原在玉溪支队服役,后来在昆明指挥学校毕业,近年才调回丽江。虽然我们从未谋面,但他对我的情况有所了解,他也很乐意陪我们走访木里。他给我留下热情、坦诚和训练有素的印象。
          当晚,小李就调动关系网,探询盐源、木里的情况?;购?,有一位姓熊的老板去过那里,并说朋友尼玛这几天还在木里。他们都是永宁的摩梭人,要我们到木里后就去找他。
          我们问,那边的路好不好走?
          熊老板说,不能问好不好,只能问通不通。
          他说这一带都是林区公路,又逢雨季,路况特差,两省之间的道路更无人维修,所以,主要是宁蒗到盐源这段路不好走,到了盐源又好一些?;顾迪衷谟幸惶醮佑滥宓侥纠锏穆?,虽然是矿山小路,但可以免走回头路,节省不少时间,只是最近时断时通。他当即打了几个电话,但都说还未抢通。我们决定走宁盐公路,好在路程不算太远。
    漫长的107公里
          10月22日早饭后,我们从宁蒗县城往东,跨过宁蒗河,便行进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公路上。本是山区土路,经过一季雨水的洗礼,早已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狭窄的道路加上弯道和沟坎,使行车速度一再减慢。驾驶员小杜是一名永胜籍士兵,他说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无数次的熄火,无数次的起动,伴随着无休止的诅咒。车上装的一袋苹果,早已颠得稀烂。颠了一早上,已经翻过几座山,以为该到四川地界了,没成想才到达烂泥箐地域。又颠了个把小时,来到一个叫水草坝的荒凉地方,一看地图,仍在宁蒗县境内转悠。直到此时,我才初步体会了熊老板那句“名言”的含义。
          从水草坝翻过一道山丫口,终于进入盐源地界,茂密的松林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地中突然止步,孤零零的小屋点缀在裸露的石头间,更增加这里的荒凉。此地叫磨房沟,山谷中流淌着一股清澈的水溪,病牛般的石头卧满整个水沟。溪边有一块稍大的平地,宁蒗和盐源的中巴客车在这里对接调头,双方交换客人后原路返回,仿佛都不愿意进入对方的领地。
          沿磨房沟而下,来到一个叫“地来角”的村子,(在一些地图上标为“得力沟”),村前有一个横向的山谷,盐塘河流淌其中,谷底现出一片白色沙滩,是磨房沟冲入盐塘河的沙石。盐塘河源于盐源坝,先是由东向西,然后往北,在“地来角”北侧10余公里处接纳宁蒗河和盖祖河后,转向东,称为卧龙河,又在木里附近接纳理塘河后称为小金河,几乎绕了一个大圆圈,在盐源东北的瓜别、洼里附近进入雅砻江。在这个旋涡形的山水河,到处都有纳西先民的足迹。
          车到盐塘河边,终于看到一点柏油路面,这是西昌经盐源到达泸沽湖的旅游道路,路况稍好,但路面上仍有不少深坑,据说这边的旅游业发展缓慢,从眼前的路况便感知一二。
          从“地来角”往前走,两边是葱绿的山峦,中间是默无声息的大河,约9公里,前边河湾处冒出一个集镇,这就是著名的黑盐井——盐塘镇。从汉到唐,这里的主人一直是纳西先民,也曾被吐蕃占据,后为南诏所有,“黑盐井”的地名就是因为吐蕃煮盐工艺落后,盐呈黑色而得。这么一个历史重镇,如今只是个百十户人家的荒凉小镇,守望着一江清波。
    从盐塘往前走,见路边有无数黑洞,但是煤井,有时三五成群,有时上下相望,规模不大,但满沟都是,看来此地煤炭资源十分丰富。
          中午时分,终于钻出盐塘河谷,到达梅雨镇。这里是盐源坝子的西缘,也是盐源到木里的岔路口。一出峡口,眼前便豁然开朗,空气清新透明,道路突然直起来,宽起来,亮起来。两旁是正在飘零的黄叶,闪烁的斑点在阳光下飞舞,令人心旷神怡。盐源古称“昆明”,昆者大也,明者亮也,我似乎理解了“昆明”这一地名的含义。
          从宁蒗县城到梅雨镇不过90多公里,而我们走了4个多小时,此地离盐源县城还有12公里,虽近在咫尺,但“盐木”公路在此分岔,我们决定暂不进县城,争取下午赶到木里。
          此时饥肠辘辘,就在岔路口“金苹果加油站”附设餐厅吃中午饭,与服务员一交谈,原来她们是当地“纳汝”人,外面叫蒙古族,内部叫蒙族,实际是古纳西支系纳汝人。其中一个来自瓜别乡的小姑娘叫纳华咪,我们用纳西语问她几岁了?她答:“层瓦库(岁)”。再问“喝水”、“喝酒”、“吃饭”和数理词等语言,基本与丽江纳西语相同或相近。
          这一情况让我激动不已。
          没想到我第一次进盐源“寻根”,第一个碰到的人是“纳汝”同胞,我们一直生活在金沙江以西的丽江坝子,而这个“纳汝”少女与她的父母兄妹们在雅砻江畔长大,当我们在某一天偶然相遇的时候,却发现相互间的语言是相通的,而这种语言是我们的祖先在两千多年前就共同使用的。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涌上心头,在我的要求下,我们合影留念,让这种美好的心情永远珍藏在记忆之中。
       

    跨进山国之门

          告别“纳汝”人的小餐馆,我们踏上了去木里的公路。临行前,热情的老板娘一再交待,到木里可以去找她的大哥——一位在县政府当局长的“纳汝”人。
          公路从盐源坝子的西边直北而行,路边是正在收割的庄稼地,不一会便进入飞播林区,两旁是齐刷刷的松林,公路越来越直,十几公里距离内只有起伏而没有转弯,让人想起玉龙山下那段“通天路”。几个城里人在开满鲜花的林间野餐,周围洒满绿色的阳光,颇富浪漫情趣。
          汽车冲上一片叫干海子的高地,眼前是裸露的红土,透着一股干旱而贫穷的气息,显得空旷而寂寥。绕几个弯,来到棉亚丫口,路边有一座藏式小佛塔,黄顶白身,在蓝天绿树的映衬下,异常醒目。这里是木里的门户,小佛塔仿佛是标记,似乎在告诉人们,从此进入藏文化的领域。
          翻过丫口,一条深邃的山谷呈现眼前,谷底便是卧龙河,在斜阳下闪闪发光。它就是盐塘河的中游,不知何时又绕到我们的脚下。公路并不急于转到谷底,只是徐徐下降,而两边的山高得令人颤栗。顺着山谷往北望,眼前是一片山的海洋,起伏的峰峦仿佛是汹涌的巨浪,没有尽头。
          木里,实在是一个大山的王国。
          车到莱子湾,前面出现堵车,原来是一辆上行车轮轴折断,另一辆下行车想绕行,结果陷在软土中,车身倾斜,下临深渊,进退不得,堵死了通道。此段公路系新开崖路,有       不少滑坡塌方,有的整段路基下沉几十公分,似乎只要有一场大雨就会把它冲走。据说前年雨季塌方,几个月不通,木里县城盐巴卖到12元一斤。(我们只能庆幸没有选择在雨季进山)。
          等了近两个小时,车子修好了,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看夕阳衔山,离木里县城尚有几十公里路程,都急着要赶路,但直到天黑以后才赶到江边。不知何时,理塘河已汇入卧龙河,使小金河显现出大江风范。过江桥,前方江流东旋,而公路绕过一道悬崖峭壁朝西北而去,前方黑色山影中亮出一片灯光的时候,我知道木里县城到了,一看时间,已是晚上8时许。
          早上从宁蒗出发,经盐源到木里,总共不过180公里路程,而我们走了近10个小时,但终于到达了木里,所有的辛劳都被欣慰冲淡。

    木里印象

          中米山和内台山由北而南对峙排列,博瓦河在山谷中曲盘而下,一道倾斜的台地从中米山麓向东延伸,木里县城就座落在这块海拔2300米的台地上。
          盐木公路从南往北爬升,到坡尽头,见路边有一些贴瓷砖的建筑,算是进了县城。前面一个“丁”字路口,县城主街由此向东岔开,很快又折向北边,但这条唯一的大街也是此高彼低。下到半坡,就是县府招待所,周围还有县委、人大、政协等机关,算是县城的核心地带,但单位之间也是坡路联结。
          据介绍,木里在民国时期是盐源县的一个区,1952年始建县,当时为了寻找一块能够放得下“县城”的平地,很费了一番周折,先是到康坞梁子上的康坞寺(又称枯鲁寺)附近,后又到理塘河支流的苦巴店沟,然后到木里大寺,终于在大寺附近找到一块大喇嘛的跑马场,就把县城设在这块唯一的平地上。建县之初,创造了在木里土地上第一次烧砖瓦的历史,所以取名为“瓦厂”,(现为一区政府的所在地)。1961年又迁到博瓦河畔的现址,此前,这里是二区政府所在地。
          木里县土地面积达13000平方公里,比丽江还多5400平方公里,人口仅10余万,每平方公里仅10余人,是个地广人稀的贫困县。历史上,木时曾是藏族和纳西族的杂居地,到明末清初黄教兴盛,木氏衰微,始成为政教合一的“黄教喇嘛王国”,但至今仍有俄亚、屋脚、荐脚等纳西族、蒙古族乡。辖区内原有三大寺十八小寺,其中木里大寺在解放前有军队、法庭等,号称“700人寺”,是木里的政治中心。所以,当年的洛克和李霖灿都是从永宁到达木里大寺,从未涉足现在的县城。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个找不到一块平地的山城里,饮食和娱乐业却并不显冷清。当晚九时许,我们在街上发现大多数饭店还在营业,歌舞厅随处可见,酒香和歌声飘荡而出。原来,木里森林覆盖率达70%左右,前几年木材生意火红,近年又有金矿开采,吸收了一批冒险家进入山国,使这个偏僻的小县城也充满了现代社会的繁华与喧嚣。
          从县城往北,很快就下到博瓦河边,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纸浆厂,是前几年投产,最近才封闭的,当地人对7000多万元投资很感惋惜,但博瓦河中泥沙堆积,树根成堆,有的把桥涵都掩埋了,说明滥伐森林已显恶果。如此说来,关闭纸浆厂只是暂时的损失,而对木里的山水却是长远的幸事。有朝一日,木里会依靠丰富的自然资源,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子。

    走近理塘河

          从木里县城到木里大寺,还有近120公里的山路,按已有的经验,单程需要一天时间。10月23日一早,我们与尼玛取得联系,他正准备到三区办事,很乐意带我们顺便到木里大寺。
          尼玛是个少言寡语的摩梭人,待人处事却十分热情诚恳。30岁左右年纪,一头卷发,一件T恤衫外套皮马夹,不乏帅气。他说老婆孩子在永宁,自己长年在木里,在畜牧场打工,前几天才从水洛金矿下来。为了多了解一些情况,我和李冬红坐尼玛的车,余教授坐小杜的车。
          尼玛开一张破烂不堪的日本产客货两用越野车,车上到处是油污、泥巴,还有望得见车底的破洞,工具器物随时可能掉下去。才走了一段路,便觉车子晃得厉害,停车一检查:我的天——车底的方向杆竟是用一根麻绳捆绑!我们以伸舌头表示震惊,而尼玛却笑着说,不要紧,天天如此。随后找来一根8号铁丝重新扭紧。一上路,果然好多了。
          从县城出发,溯博瓦河而上,过李子坪则称蚂蟥沟,潺潺流水衬着绿色山峦,景色非常优美。尼玛修车的时候,我听见许多鸟在林间鸣唱。蚂蟥沟尽头便是康坞梁子,向东往康坞寺,向西往克尔梁子。随着海拔的升高,山头上燃烧着成片的红叶、黄叶,还有粉白色的冬?;?,真是五彩斑谰,绚丽多姿。
          尼玛几乎认识所有在这条道上跑的驾驶员,每次会车,总要停下来打招呼,或递支烟,或探询路况??醇腥嗽谛蕹?,他也会停下来帮忙,直到修好为止,难怪他有这么好的人缘。他那张看似破旧不堪的车,跑起来却十分有力,倒是小杜的车屡出故障。到克尔梁子,几次返回接应,亏得尼玛经验丰富,排除了故障。我们说,要不是尼玛,我们可能会困在山中。
          翻过克尔丫口,眼前是一个壮丽的峡谷,两边的山高得令人生畏,锯齿形的山顶仿佛是一群在天边睡觉的神仙,从山巅到山脚,相对高差均在3000米左右,据说当年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公子曾在木里大山猎获一只大熊猫,当是在这一地域吧。谷底深嵌着一条河流,尼玛说,这就是理塘河。如果在克尔梁子上,可以看见泸沽湖边的狮子山??蠢次颐且丫频接滥狈?。
          从克尔丫口向北眺望,在理塘河西岸的一座大山之半(直线距离约20公里),有一块呈灰色的地方,尼玛指着说,那就是木里大寺。不过,克尔丫口到大寺,尚有近40公里路程。
          从此往前,已进入理塘河峡谷。道路徐徐下降,在一个叫博科的地方吃午饭,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小食店。下午四时许,终于到达理塘河边。河谷很窄,两边偶尔有小块稻田地,村舍多在半坡之上。地图上一个村镇的点,实际只几户人家。不到五时,河谷的一半已笼罩在大山的阴影中。车过理塘河大桥,已是暮色苍茫,山巅的夕阳在半空中燃烧,木里大寺不知飘向何处,我们似乎堕入黑暗深渊。
          过江桥,连续几个“之”字拐弯,汽车很快爬升到山半。隐约穿过几个山寨,但狗吠声总在坡上传来,说明我们正行进在坡壁间。
          当爬到最后一个弯处时,天光又明亮起来。往西是瓦厂,也即通往永宁的大山谷。往北,靠着悬崖边上有一条仅容一车通行的小道??绻惶跸?,前方,木里大寺赫然出现在眼前。

    夜宿木里寺

          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大峡谷里,有一条神秘的小道,沿这条小路上去,就可以到达一个叫“香格里拉”的喇嘛寺——几年以前,笔者曾大胆推测过希尔顿的“香格里拉”可能取材于木里寺。当我第一次站在木里大寺门坎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又想到这一推测。真的,如果滇藏交界处真有一座称得上神秘的喇嘛寺;如果希尔顿的“香格里拉”喇嘛寺在现实中真的有所参照的话,那只能是眼前的这座木里大寺。
          大寺西侧是一座由悬崖峭壁构成的大山,叫尼达牙布,4000多米高的顶峰几乎就悬在大寺的头上。寺庙东侧有一道斜坡急切而下,坡下约500米处有几户人家,然后又是一道陡坎,插入看不见底的理塘河峡谷。在这个上倚绝壁下临深渊的天险绝境,有一道长约300米,宽约10——80米不等的三角形台地,木里大寺就建在这块险峻无比的台地上。
          史载,开山喇嘛松典绒布于1649年到此选址,夜晚,他的帽子被狐狸叼到此地,认为是神示,便定址于此。
          因为台地太窄,所以大寺的座向为座北朝南;因为是三角形,所以把寺庙分为三个空间:一是入口及小广场,二是院子,三是大殿。
          入口很窄,宽不过5米,西侧坡边有一加盖的储水池,旁边竖一根高10来米的旗杆。东侧为一幢平房,设有商店和厨房。从小广场往北,有一道宽门和围墙,里面就是院子,院墙外有一排制作粗糙的转经筒。院内东西两侧各有一幢二层楼房,其中西楼为小喇嘛住处,东楼为寺庙办公、卧室兼接待室,管事喇嘛扎巴就住在楼下。院子北端就是雄伟的大殿,红色的大门,彩绘的檐壁,显得金碧辉煌。
          尼玛是这里的???,扎巴老人在他的卧室兼会客室里接见了我们。这是一间看得见楼楞的土木结构房子,一张大床,一只悬吊的灯泡,几张勉强可以落坐的凳子,这就是一切。很快,一个叫益西的小喇嘛为我们献上酥油茶、糌粑和奶渣。扎西歉意地表示让我们先喝点茶,等一会让益西做晚饭,有菜、有猪肉,而他这里只有酥油糌粑。并说晚上可以住在这里。我们说,我们是丽江纳西族,会喝酥油茶。老人很高兴,并叫住那个小喇嘛,说他也是纳西,是泸沽湖附近的达祖人(有称为“大咀”,属盐源左所)。
          听说寺里需要到瓦厂办点急事,尼玛二话没说就开车走了。
          益西是个腼腆的小伙子,年满18岁,红光满面,穿上袈裟之后还是一位很帅气的小伙子。
          乘扎巴办事的时候,我们告退而出,看大殿大门开着,就与一个小喇嘛商量,进去看看。
          进门就是大经堂,空气中弥漫着酥油和香火的气味,地上是纵向排列的僧人座位,用化纤面料制作的“蒲团”有些艳丽。正面是释迦佛象,不甚高大,两边还有些小佛,空中悬着经幡,使高而阔的空间不显得那样空洞。我们跟着点灯的喇嘛,按顺时针方向参观,每到佛象前,学着小喇嘛的样,以两个食指按在供桌边沿,以头叩桌,表示行礼,并在多个功德箱中放进一些小面额钱币,以示诚意。
          转完一圈,正准备出去,小喇嘛示意,大殿后面还有去处。于是钻门而入,原来是供观音菩萨的。余教授指着观音像说,藏族的观音五官轮廓线特别鲜明,具有藏族审美的特点。的确如此。在我看来,这里的菩萨与丽江喇嘛寺的极为相似。
          从大殿出来,益西在招呼吃饭,“餐厅”就在扎巴卧室的隔壁,“饭桌”是一个四方形铁皮柜——本来气温很低,一看铁皮柜便有一股凉意袭来。(后来才知,此物是已故活佛遗骨的包装箱,从拉萨运到这里的)。冰凉的铁柜上有几盘菜,屋里弥漫着一股哈腊肉的气味。米饭有些夹生,夹生饭很快转凉,但我们不管这些,以汤泡饭,勉强灌进几碗了事。
    当晚,月亮出奇地好,一算时间,正逢农历九月十五,小喇嘛们都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我与余老师、李冬红步出寺门,绕到东面,观赏夜景。
          月光下的理塘河峡谷透着一种清凉与寂静的意味,绵长的山峦泛着一层神秘的蓝光,谷底几粒灯火仿佛深渊中的生命,明灭不定,隐隐的涛声随风吹来,使峡谷朦胧而空灵。
          绕到寺后,视野中耸立着几道黑影,原来是一片断壁残垣,这肯定是木里大寺的原址,我们决定明早来拍照。
          返回寺内,只见厨房里有火光火影,原来是尼玛回来了。益西正在给他热饭,火塘边围着几个小喇嘛。我们挤进人群,喝杯开水,与他们闲聊。
          此时的小喇嘛们已换上时装,有穿牛仔的,穿运动衣的,也有穿西装的,个别的着皮鞋戴手表。而益西仍然穿着那双拖鞋,忙着提水烧火。李冬红对我说,看来喇嘛之间的贫富差别也是明显的,你看穿皮鞋戴手表的,肯定家境较好,而益西,穿戴不如他们,而且总在干杂活。我说,从小能吃苦,将来会有出头之日。
          跑了一天的路程,已是满身尘土,本想洗个澡,但寺庙里没有这个条件,看来香格里拉的沐浴条件都是作家编出来的。当晚气温很低,床铺又脏,我们只得和衣而卧。
          平生第一次在喇嘛寺里过夜,又是在神秘的木里大寺,有些兴奋,久难入眠……迷迷糊糊中,一声鸡啼传入耳鼓,跟着成十成百的鸡啼在夜空中炸响,远近高低,此起彼伏。
          哪来这么多公鸡?
          忽又想起李霖灿先生当年到达木里,也曾说到“纯阳世界”里只养公鸡,不养母鸡的话,难道几十年过去依然如此?想到此,那鸡啼声似乎更嘹亮了,一声高似一声,仿佛恶作剧一般,好象要让我牢牢记住木里大寺的神奇之夜。
          辗转难眠之时,楼上响起脚步声,突然,一声又粗又胖的螺号声在窗外响起。这显然是起床号。我提起相机冲出去,想抢下喇嘛吹螺号的镜头。一看,令人失望:两个小喇嘛都未穿袈裟,其中一个还缩在墙角,全无一点想象中的威武雄壮。我只得失望而归。

    告别木里

          天大亮的时候,我们提着相机走出寺门,去拍摄断壁残垣。东面群山起伏,正对寺庙一段近20公里长的山峦,酷似一位仰卧的男子,两只手似乎还交叉在腹部。这一发现使我们对木里寺的“纯阳世界”加深了印象:人是“公”的,鸡是公的,连山也是“公”的。
          当太阳从那座“公山”升起,木里大寺沐浴在明亮的朝阳里,寺庙及其背后的遗址显现出各自的辉煌与悲壮,新寺仿佛是刚从旧址中蜕化出来,而旧址象是被遗弃的空壳,忍受风雨的摧残。旧址的起点是一个下陷的平台(可能原来是厅堂)。往前是一道断墙,墙上长满青草,东西两端均有高墙遗址。再往前,就是原来的大殿遗址,据资料介绍,原是一座四楼一底的高大建筑,如今只剩一二层的墙与窗。原来木里大寺那尊高达23.3米的铜制强巴佛(弥勒佛)大概在东侧大殿内,当年洛克到此,为了能拍摄佛头,曾爬上二楼取景,如今佛像没了,寺庙被砸烂了,只剩下一堵堵高墙似乎要向世人证明往日的荣光。
          返回寺庙,特意在寺前高地上拍摄一张全景照,发现新寺的规模无法与旧寺相比,但从被毁灭到恢复重建,已经是一个历史性的进步,又稍觉宽慰。寺西陡坡之上约800米处,还有一座经堂建筑,紧紧贴在崖壁上,显然也是大寺的一部分。此时,昨夜高啼不休的那群神鸡正在院内外自由觅食,小喇嘛们排队进入大殿。老扎巴在门口招手,让我们进去参佛,但交待不准照相。
          厅堂内,百十个喇嘛在专注地念经,辩不清他们在念什么,但节奏和旋律是那样庄严神圣,洪钟般的声波仿佛要把整个大厅抬起,平时略嫌空阔的厅堂,此时又显得狭小了。昨晚戴手表穿牛仔的小伙子们,此时被包裹在红色的袈裟里,从凡人变成了神。
          拜了一圈下来,只见扎巴手栓一束红布条,在门口向每一位施主祝福,并把红布条挂在脖子上,我们欣然接受了他的祝福。
         从后来找到的洛克的照片看,当年的木里喇嘛城从现在的大殿遗址一直延伸到寺西陡坡之上,据洛克的介绍:
          王宫在喇嘛城的最低处,是一座很大的石头建筑,建于60年前(洛克是1924年第一次到达木里的,照此推算,大殿建于1864年——笔者)?;队鞘皆诨使暗男」愠【傩?。低沉的喇嘛念经声,喇叭声和海螺声有一种威严感,锣鼓声带来了热闹的气氛。宫殿入口看起来雄伟壮观,两旁竖着两大包刑板,令人不寒而栗。这些一头红一头黑的刑板是用来逼迫臣民服役或用来惩罚犯人的。王宫是木里的办公地,又是他的衙门。
          一进门就是马厩,又暗又臭。在马圈旁进去就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那几棵发育不全的小树好像是为了使幽暗的院子增添活力而栽的。我们上了两架又陡又宽的石阶梯,来到一张油渍斑斑的窗帘面前,拿过酥油的手在窗帘上留下无数黑色的印子。一个西番仆人拉开窗帘让我们进去。走过外室,我们来到了明亮的内室,木里王就在这儿接待了我们。
    他见我朝他走来,就立即站起来欢迎我,做手势让我坐在小桌旁的椅子上。他坐在我对面。桌上摆了木里的最佳食品。光线从凸窗射进来,他背朝窗子,我看不清他的相貌,他倒看得清我脸上的每块肌肉。
          也许,洛克这张照片是唯一能为木里大寺的辉煌作注释的见证。
          尼玛天不亮就走了,他要到三区接人。而我们准备当天赶回盐源县城,所以,吃过早饭就交付食宿费,辞别下山。先经过那条箐沟,发现沟边有一座小木屋,以为是水磨房,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种水轮驱动的转经房,原理与水磨房一样,但旋转的不是磨盘而是经轮,其用意显然与风吹经幡相似,要让风和水为他们诵读吉祥的佛经。
          往沟下一看,下方还有几座。这种别致的水转经轮,把自然崇拜与宗教崇拜融为一体,颇为别致。
          下到半坡,前方山梁上兀立着一堵碉楼的断墙,两边是深谷,前后是陡峻的山脊,地形十分险要。砂土舂捶的墙体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筋骨,看得出这里是当年从理塘河到木里大寺的唯一通道的关口,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木里寺即便只剩下这堵墙,也值得去看看。
          从木里寺到县城,一路顺畅,时逢星期天,县城找人不便,但小城人的热情友好使我们如愿以偿地找到想要的资料。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爬上棉亚丫口,回首一望,只见木里县城方向的天边飘着一朵红色的云,似乎在向我们招手。
          再见了,木里。不知何年何月,我们又再次相会。
     

    盐源见闻

          10月24日晚,当东方天边升起圆月的时候,我们正急驰在盐源坝西面那条笔直的大道上。路过“金苹果加油站”,顺便向“纳汝”姐妹告辞,约9时许,我们在县城一家不错的宾馆安顿下来。
          当晚,在县城一个大排档里点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大家举杯相庆,同时向李冬红和小杜告别——他俩明天就赶回宁蒗、丽江。我和余老师则继续前往西昌、冕宁。
    好几天未洗澡了,当我浸泡在温热的浴缸中,一种对美好生活的知足感便渗透全身。
          25日一早,我和余老师便租一辆三轮摩托车直冲县城后面的制高点——烈士陵园,拍摄县城全景。在此一望,整个盐源坝子和县城都尽收眼底,视野中除了建筑、道路和田野外,还有不少柏树。直观上,盐源坝子比丽江坝子大多了,只是没有丽江坝平坦。
          吃过早饭,送走李冬红他们,便前往县政协文史办和县政府史志办,路上,见人家门口放着一个火炉,灰烬中袅袅升腾一股轻烟,散发出柏木的幽香,这让我想起儿时在家乡过年过节,大人们总爱在香炉里燃上几片柏木,让一个宅院都充满清香。此地多柏树,历史上曾有过“柏兴府”和“香城郡”的名字,原来种柏烧香也是纳西族的传统。
          盐源古称“笮”,汉代设“定笮县”;五代至宋末为“贺头甸”(据和即仁老先生说,纳西语称盐源为“和敦”,可能‘贺头甸’即来源于此)。其中唐初曾设“昆明县”;元设“盐井千户所”,置“润盐县”;明设“盐井卫”;清置“盐源县”。
          笮者,纳西语之人也。据县志办主任邓荣安先生的考证,“古时代称‘笮’的地区甚广,大约相当今岷江上游的阿坝、甘孜两州,以及南山雅安地区,凉山州牦牛山以西地区,其先民,《华阳国志》云:‘皆夷种也’。但自秦以后,史书中称‘笮’便专指今盐源县了。”这基本可以看出纳西先民流动与集聚的线索,而古定笮县地域广约数万平方公里,它包括大笮(今盐边、米易县和攀枝花市之大部);笮秦(今冕宁西部和木里县);还包括西昌之一部分,并普管辖今云南大理和丽江部分地区,比如大理洱海,历史上曾被称作“昆明湖”,而西昌、盐源到丽江、大理一带,汉代统称为“昆弥蛮”或“昆明族”。所以,定笮是汉代到唐代古纳西民族的活动中心。
          现在的盐源县城是解放后修建的,原来称盐井镇,即古代之“白盐井”也,明、清时的县治“卫城”,在今县城以东15公里处,称卫城镇。而定笮县治则只有一些土墙根,称为“土城”,在县城与卫城之间。据当地学者考证,定笮旧城平面布局为方形,面积1.13平方公里,城墙周长1.4公里。当我们赶到土城遗址时,只看见一道土坎躺卧在苹果园中。至于“诺济城”、“昆明城”和“双舍”等与纳西族历史相关的遗址遗迹,由于研究考证的缺乏,只有一些猜测和推想,而现有的遗迹亦得不到?;???梢运?,纳西族在盐源的历史,一部分仍然埋在地下,另一部分也将埋入地下。
     

    寻找“开山姥姥”的盐井

          此次到盐源的一个心愿,就想去看看纳西先民开采的盐井。当我们提出这一要求之后,县志办主任邓荣安先生便安排小谭老师领我们前去(小谭原来是一位中学教师,近年才调到县志办)。
          从县政府出来,往西北绕过一片旧街,已到城外。前面一条干沟,跨沟西行,穿过一个村子,来到坡顶,有几座红砖房,几个工人正在拆卸设备,其余人则在草地上打扑克。一打听,原来这是一口即将封闭的盐井。
          我们说想看看“开山姥姥”的盐井。他们说,那要到盐厂附近。
          这里说的“开山姥姥”,即盐源历史上流传的摩梭牧羊女。传说是她在放羊的时候发现了盐井,然后才有后来的开发,所以后代尊称摩梭牧羊女为“开山姥姥”,据说过去还有专门的祭祀场所,我们手中的县志资料封面上,即是这个美丽的牧羊女形象。
          说起“开山姥姥”,小谭老师颇有见地:“盐源的古代历史,其实是摩梭人的历史”。他从古代的开发到现代的史载,阐述了他的观点。
          按工人的指点,我们从坡上下来,到小河边,河岸崖壁上有不少裸露的水管。小谭说,这些都是过去盐厂引卤水的管子,现在已废弃不用。
          过河,不远处就是盐矿厂的大门。厂区有些破旧,路程上到处有白色的盐花。询问古盐井,几个工人指着一间低矮的房子,说这就是厂内最早的盐井,已经关闭,进不去。
          “这是开山姥姥的盐井吗?”
          她们说,开山姥姥的盐井在盐灶村。其中一位女工说,她家里还有一个“摩梭盐锅”。
          这一消息让我们喜出望外。在我们的请求下,女工领我们走进位于盐矿西侧的盐灶村。
          一条窄街,两溜低矮的房子,这就是曾经出现过“盐源八景”之一“井灶浮烟”的盐灶村(现在已有一个过时的名字:工农街)。原来,古代没有钻探设备,熬盐都用盐井自然溢出的卤水。因井水浓淡不匀,盐户便轮流打水,每家在附近设盐灶(盐灶数由官府核准),昼夜不熄,热气蒸腾,于是就有“井灶浮烟”之说。而盐户熬盐的工具就是纳西人发明的“摩梭盐锅”。由于历代官府对盐业生产都是专营控制,所以两千多年的积累,盐灶村的规模并不象想象的那样宏大。
          女工推开门,让我们进去,并向家人说明来意,没想到一家人都取笑我们。“这有什么可看的”。然后指着墙脚那个又黑又脏的东西说:“诺,就是这个”。
          我们一看,那盐锅外形象个广口陶缸,高约30厘米,口径约50厘米,锅壁较厚,锅边已经破损,当时锅里还有残留的猪食。原来是用它来做猪食槽的,怪不得要取笑我们。
          总算看见一件纳西文物,虽不能确证这是汉代盐锅,但至少是古代制品。我们摄下资料片,并要求女工不要丢弃它,将来有用(据说摩梭盐锅熬的盐质地洁白,因此称该地为白盐井,原因是铁锅含铜。而盐塘镇煮盐工艺落后,盐呈黑色,称为黑盐井。果如此,摩梭盐锅应该是古代纳西人的一项科技成就)。
          从女工家往前走,穿过一条小巷,便到小河边。河埂边有一个半块篮球场大小的土坑。女工说,这就是老盐井,前几年才填埋的。由于填埋,已看不出老盐井的原貌,让我们有些许遗憾。而盐井旁有不少房屋的墙体是由煤渣垒成的,块块相叠,不知烧了多少代?熬了多少盐?
          古老的白盐井,熬煎过多少纳西人的血汗,如今机井代替了古井,“开山姥姥”的遗址已被填埋,纳西盐工的后代子孙不知去向……看着这些用煤渣叠砌的盐灶房,仿佛累累白骨,让我这个纳西后生心头发酸。

    牦牛道上

          从盐源向东,跨过雅砻江,翻越牦牛山,就进入西昌坝。图上距离仅180公里,实际走了6个多小时。10月25日晚,我们在西昌城受到市建委朋友的热情接待。
          西南地区最早的统治者是秦国和蜀汉政权,他们的首府位于中国西部,而从长安经成都到云南的通道有两条:一条是经汉原、西昌安宁河到攀枝花,然后进洱海地区,称为“零关道”;一条是经宜宾到昭通到滇池地区,称为“石门道”。
          汉源古称牦牛县,所以汉代的零关道在唐代又称为牦牛道或清溪关道,它是著名的西南丝绸之路的重要区段。汉源位于大渡河边,从汉源到定笮(盐源)、大笮(盐边),是从成都平原到云南高原的过渡带,又是汉唐时代中原王朝与吐蕃和南诏等少数民族势力之间的交界地带,这一长约千里,宽约500里的地域,是古代牦牛羌的领地。至今,西昌西面的山脉仍称牦牛山。当年汉武帝打通“蜀身毒道”,就是选的这条道。而当时的“昆明蛮”,即居于川滇交界地区的磨些等少数民族,阻挠汉军南进,使汉军无功而返?;厝サ氖勘赡芪送仆言鹑?,谎报军情,说昆明湖(洱海)如何浩大,昆明蛮如何顽固等等,于是汉武帝在长安凿昆明湖,造楼船训练海军,决心攻伐昆明蛮,这就是“汉习楼船”典故的缘由。
          东汉时张嶷到越嶲侵犯了磨些蛮的利益,磨些蛮奋起反抗,被张嶷“笞杀之”,夺占了盐池、铁矿。从汉到唐的几百年时间,因为纳西族的关系,牦牛道时闭时通,说明纳西先民一直与这条古道息息相关。
          当汽车跨过安宁河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西昌坝是那样的美丽;碧蓝的天宇下,金色的田野平躺在两列青山中间,一条安宁河仿佛是血管,流淌着富饶与美丽。往年过西昌,是在寒冬时节,车窗外有披着毡子的彝胞在寒霜中瑟索,今值深秋,才知道西昌还出产甘蔗。这个长达200多公里,宽约3——5公里的坝子,海拔约1600米,年平均气温17℃,号称“天府第二平原”,是成都到云南之间最大和最丰饶的坝子。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秦皇汉武都看重这块土地,为什么纳西先民曾依依不舍,但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它的原因。
    26日,在西昌市建委的帮助下,我们乘车前往冕宁,一路程上,田畴屋宇,绿树掩映,赏不尽的秋山景致。安宁河谷时而收缩,时而开阔,到泸沽镇附近,两山夹峙,孙水河自东而入,使安宁河旋成一个圆孤形,显现曲折与回环之美,这就是著名的泸沽关。
          从泸沽镇往北,谷地又逐渐展开,约30公里便到达冕宁县城。此地古时称保塞城,唐时又称北谷城,《云南志》和新旧两《唐书》所记磨些三部落首领苴那时“台登北谷之战”,即发生于此。
          从史书的记载看,纳西族在唐代分为东、西两大集团,不是内部原因,而是由于唐朝、吐蕃和南诏之间的矛盾斗争,使纳西族不幸被夹在中间,又由于优良的军事传统和雄厚的军事实力,充当了三方争战的前锋。比如吐蕃、南诏侵唐,“其盗塞必以蛮为乡导”;南诏与吐蕃的铁桥之战却以迁徙磨些为结局;而唐朝大将军韦皋西击吐蕃也是以磨些为前锋。实际上,唐、吐蕃和南诏之间的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一场纳西族的自相残杀,从此民族元气大伤。到宋朝宋太祖以玉斧划界,不再管辖大渡河以西地区的时候,磨些蛮已不可能结成一个统一的联盟,只剩下被其他民族各个击破的命运。剩余的残兵败将收缩在雅砻江和金沙江险峻莫比的“第一湾”附近,重整旗鼓,“依江附险,酋寨星列,互不统摄”,相互间的戒备与仇视可见一斑。直到宋末元初,丽江的麦琮子孙利用“元跨革囊”的机遇,追随忽必烈,统一了玉龙山周围地区的纳西族,创建了民族的政治文化中心,终于翻开了民族发展的新篇章……
          牦牛道上风光无限,古战场没有了硝烟踪迹,到何处去凭吊先人的英魂呢?

    朝拜“黑白界山”

          雅砻江是金沙江支流,发源于青藏高原的巴颜喀拉山,与长江源头相距不远,起始阶段与金沙江并驾齐驱,两条江最近的地方仅隔一座山,到滇、藏、川交界的横断山地区,两条江几乎同时遇上两座大山,拐了一个形状相同的大湾,形成“长江第一湾”和“雅砻江第一湾”。让金沙江拐弯的大山叫玉龙雪山,主峰扇子陡高达5596米;而让雅砻江拐弯的大山叫剑山(今称锦屏山),主峰三堂山高达4488米。长江第一湾内、外分属中甸、丽江、木里、宁蒗四县;而雅砻江第一湾也分属盐源、丽江、木里、宁蒗四县。古时候这两个第一湾的主要居民都是纳西族。
          也许是两个“第一湾”有许多相似之处,使我对剑山发生了浓厚兴趣,经过初步研究,我觉得剑山很可能是东巴经《黑白争战》中“东”、“术”两个部落之间的“界山”。其理由有二:
          一是汉唐时期纳西先民即生活于剑山周围的“曲罗”之地(一直到民国时期,冕宁、木里、盐源所属的雅砻江河谷仍有称为摩梭的纳西族,后来同化于藏族,但内部仍自称为“纳咪依”)。既然雅砻江流域是纳西先民的居留地,而且在这一地域创造了象形文字和东巴经,那么,东巴经中的一些记载就可能与这一地域的事物有一定联系。如同象形字“水”的构造特点与无量河和雅砻江有关一样,《黑白争战》(又称“东埃术埃”)中东若阿路与安生米威在“界山”相遇的描写,在现实中也可能确有其地。
          二是《黑白争战》是以纳西族两个部落间的争斗为故事线索,他们把“界山”以东的称为“东地”,“界山”以西的称为“术地”。而在唐代史书中,纳西族也分为“东”、“西”两个部落,他们的分界点即是南北走向的剑山,居于剑山以东、安宁河谷地域的称为“东蛮”;剑山以西、“边水左右”的则称为“西蛮”。而且东巴经书中把“东地”描写为阳光明媚,山川秀丽的“白地”;把“术地”描写为黑暗、阴诲的“黑地”,现实中的安宁河谷与雅砻江“索回三曲”的峡谷,在地貌外观上确有较大差异,这很可能是《黑白争战》的地理背景。同时,这也是《黑白争战》把白部落作为正义方的原因。
          剑山全长百余公里,全山有30多座超过4000米的高峰,每年从秋末到初夏,山顶积雪如银,北端山峰东侧有一段长达几十公里的断崖,巍峨壮观,尤如斑斓锦屏,故又称为“锦屏山”,志书中称为“崖壁矗立似屏,景色壮丽,故有‘锦屏山,宝带水’之称”。
          认人称奇的是雅砻江峡谷中有古代碉楼,剑山上有可以翻越的道路,山中有居民,山上有湖泊,与东巴经传说有很多相似之处。
          因为有上述的推测,笔者到达冕宁之后,就执意要翻过牦牛山,去朝拜“黑白界山”。
          从县城往西南,是一片由冲积扇形成的原野,疏落的村庄散布在溪流涓涓的田野间,河沟中裸露着无数鹅卵石。沿路堆积着圈肥,村中竖着粮架,与丽江农村依稀相似。不一会,汽车进入山谷,约下午两点,来到牦牛山丫口,脚下是伸入雅砻江峡谷的麦地沟,远处是横亘如屏的剑山,可惜天气不好,山顶云雾笼罩,看不清它的真面目。
          心有不甘,从丫口前行,绕到一个拐角上,可以看到高达4194米的锦屏山主峰,然天公不作美,只看见黑乎乎的山体。如再下去,不可能看见山顶了,于晨是在地上铺一块毛巾,跪在“黑白界山”之前,拜了三下。
          从县志资料得知,锦屏山风光确实非常壮美,当地一位开饭馆的“纳咪依”人告诉我,雅砻江大湾附近还有酷似两头牛打架的山峰。但此地尚未有旅游经济,因而照片资料很少,县志办的同志无法提供这方面的帮助。
          遗憾与向往,留待日后弥补。

    凭吊台登城

          10月26日下午,从牦牛山丫口返回冕宁县城,在县志办找到一些资料,其中有关于台登城遗址的文章,说在泸沽镇附近尚有古城墙埂,这是我事前未敢奢望的。
          关于磨些三部落首领苴那时及其台登、北谷之战,无论在时间上、空间上都离丽江纳西人很遥远,但这是史载无误的关于民族历史的权威史料,并由此可以证明隋唐时期的纳西族曾是一个拥有强大军事实力的政治集团。于是,我们决定在返回西昌的路上,去凭吊台登城。
          泸沽镇是古牦牛道上的咽喉之地,孙水河由小相岭西入安宁河,几乎使安宁河谷一分为二。由此往东,翻越小相岭,可达喜德、越西,如今成昆铁路即走此线。往北,经冕宁县城,可以到达大渡河边的汉源,进而入成都平原,这就是今天108国道的走向。就在孙水河与安宁河交汇处的北岸,有一片被称为“梳妆台”的高地,台登城座落于此。该城为汉时所筑,当时司马相如在汉武帝的支持下,“桥孙水,以通邛、笮”,在此设指挥部,实施开发邛、笮之地的战略计划。到唐初该地成为吐蕃东扩的前沿地区,成为西川节度使的心腹大患。唐贞元年间,韦皋依靠磨些军队在这一带打了几次大胜仗,终于取得“西击吐蕃,招抚南诏”的胜利,磨些武官的名字也由此载入史册。
          车子从孙水河大桥北侧西拐,约800米,走出居民区,前面是安宁河,对岸即山地。过桥东望,河岸上有一溜高地,即台登城遗址“梳妆台”。资料介绍“梳妆台”原高40米,长约200米,西临安宁河,南傍孙水河,三面环水,背面平川广袤80华里,是个雄控一方的制高点。古城北面城墙直到1957年还较完整,1958年建铁矿厂时始拆除,剩下的墙埂也得不到?;?,逐渐消失。当时残存的遗址东西宽740米,南北长323米,占地358亩。遗址上陆续出土过汉代砖瓦,与史载年代相符,1986年,又挖出一条古城排水沟,显示了当时的繁华程度。
          只可惜,这样一座遗址一直得不到?;?,如今更有高速公路正穿“越”而过,“梳妆台”已挖去一大半,只留下靠安宁河边的一小部分,我们赶快按动快门,记录下这最后的台登城遗址。也许,后来之人就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了。
          我与余教授默默地站在桥边,安宁河在脚下悄声南下,高速公路正在吞噬古城遗址,谁也不能阻挡,谁也无法挽救……
          我们凭吊已经逝去的台登城;凭吊正在消失的古城遗址。

    越雟城的守望者

          汉武帝开发西南夷的最初目的,是打通“蜀身毒道”,也许后来发现经营西南夷似乎更有经济价值,于是在川、黔、滇地区设置郡县,其中越雟郡就设在邛都(今西昌市)。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此皆椎结、耕田,有邑聚”。当时的越雟郡下辖15个县,包括川西南和滇西北地区,丽江属于遂久县??梢运?,越雟城曾经是纳西先民的首府。
          10月27日,来不及参观西昌卫星城,也无暇游览著名的邛海风景区,一早便去拜访市志办和州博物馆,并有幸认识了刘弘馆长。刘馆长是个成都人,受童恩正等学者的影响,报考考古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凉山州工作,目前已在西昌开拓出一片不算寂寞的文博天地。
          他是个现代型学者,由于历史地理的关系,与云南文博界和社科界学者有密切联系,他说封闭和封锁不利于事业的发展,所有的文物都可以参观、拍照,学术成果可以交换。
          谈到越雟古城,他说现在的西昌城是在唐代雟州城的基础上,由明代的建昌城和近代新城构成的,目前明城还有城墙、城门,而汉代越雟城在郊外,遗址尚存。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城东南的高规乡,看到几段旧墙埂。据资料介绍古城南北长373米,东西宽251米,墙基厚5米,当年的越雟太守张嶷曾驻守此地。而当地人称其为“孟获城”。在立有文物?;け曛颈母浇?,随处可见汉瓦残片,笔者在路边就捡到两块绳纹瓦残片。
          回到博物馆,刘馆长打开贮藏室,让我们见识了越雟郡的历史。
          那是怎样一间贮藏室:汉代砖瓦多得难以计数,有的就堆积在走廊过道上。而秦汉时期的青铜器、铁器琳琅满目,有兵器、祭器、礼器、饰品、农具。其中有铜钱铸模,模具中还有尚未出模的钱币,说明此地古时就有铸币工厂。另有一棵“摇钱树”,造型繁复,设计精美,颇具装饰性。有一件以背水少女作装饰的铜杖头,神态逼真,为国内所罕见。
          在这些文物中,尤以兵器为多,戈、矛、斧、钺、刀、叉、剑、戟、弓、箭、盔、甲等等,简直一个兵器库,让人叹为观止。其中一柄长达140公分的铁剑,是所有刀剑中最长的,我当时就肯定这是只有骑兵才能使用的“马刀”。
          陶器也是博物馆中的主藏品,尤以骨灰陶罐为多,这是古代实行火葬民族的器物,基本可以肯定与纳西族有关。
          守着满屋子的宝贝,刘馆长颇感自豪,同时也深感遗憾,因为西昌在历史上曾经是几大势力争夺拼杀的地方,濮人、磨些人、汉人、白人、藏人、彝人都留下足迹,其间的更叠与交替,往往造成历史的中断。这种中断遗留了大量文物,同时也为文物?;?、研究、利用带来不便。近十九年来,西昌文物盗掘流失严重,现有馆藏文化有不少是从民间收购回来的,有一座汉墓是上层古墓被盗,而下层墓葬未被盗墓贼发现,才得以完整发掘的,当时发掘出的青铜器数以百计。至于古纳西人与越雟郡的历史研究,目前涉足者为数不多。
          告别刘馆长,我心中涌起一种感慨:不能叫那么多汉代文物为纳西族历史文化说几句话,该是纳西族学者的悲哀和遗憾。在我的潜意识中,那些钢臂甲、长矛和马刀,分明是古纳西武士驰骋疆场的遗物。

    白门怀古

          从丽江到盐源、木里,又入西昌、冕宁,长途奔波,马不停蹄,节奏之快,让常人难以承受。到10月27日下午从博物馆返回住地,余老师面色潮红,发起低烧,可能是风寒引起支气管炎。吃了一些药有所好转,但人在旅途,不敢耽搁。而此时计划中的行程已近结束,于是我决定连夜返昆,争取让余老师第二天一早回家治疗。
          车到渡口,时已半夜,看余老师病情稳定,此时离昆只有七、八个小时路程,我让余老师单独回昆,而我中途下车,去拜访计划中的最后一站“白门”故地——攀枝花市。
          提着两大捆书从金江车站下来,搭个的士赶到市区,已是凌晨一点,找了几个宾馆都已关门,只好在一个招待所安顿半夜。
          第二天早上与市建委副主任邓恩强取得联系,便去游览市容,下午去看雅砻江与金沙江汇流处。两边是炎热的大山,中间是浑浊的江流,如果不是新建了城市,我想象不出古时的渡口是怎样的荒凉与死寂。然而,由于处川、滇之交,历史上的渡口曾经是西南丝路程的咽喉,“白国”的门户,军旅与商旅不曾间断。从秦国攻略蜀郡之时,便占有了江南之地,其中渡口便是通道之一;汉武帝打通“蜀身毒道”,也是从牦牛道过渡口进逼洱海;东汉时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也是从渡口附近渡江的;到唐朝“天宝之战”时,中原军队基本上也是由此渡江入滇的,当时的诗人刘湾所写“白门太和城,来往一万里”(太和,原诗称大和,即大理南部之南诏古城名称)。虽然里程有所夸张,但地点却很明确;宋朝末年忽必烈南征大理,其东路军抄合也只烈也是从西昌过渡口到达楚雄境内,对大理形成合围态势。
          由于渡口气候炎热,古时候瘴疬肆虐,给行旅带来困难,汉军无功而返,还谎报军情,惹得汉武帝在长安凿昆明湖训练水军,留下千古话柄;诸葛亮虽然过了泸水,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唐朝军队则因“泸水飞蛇瘴烟重”(元稹诗句),落得个“去者无全生,十人九人死”(刘湾诗)的结局,以至中原子弟视云南为死路程,宁可自伤折臂,也不敢“赴云南征”,白居易《折臂翁》诗所吟咏的就是此事。
          然而,就在这谈“瘴”色变的死亡之谷,依然留下纳西人的足迹。据该市学者叶大槐先生的介绍,“白门”地区古时属于大笮、定笮,原为濮人故地,后为磨些人占有,至今盐边境内留有古纳西人母系氏族的“悬崖挂头肢葬”遗迹;在盐源和诸葛亮渡泸处附近,留有古纳西人生殖崇拜的遗存“公母山”和“公母石”;汉、晋、隋、唐时期,更有大量纳西人活动于金沙江畔,时人称金沙江为“磨些江”。到唐时在江南地建立越析诏,是当时“六诏”中“地最广,兵最强”者,他们“持铎槊,遍泸水”,连南诏都畏惧三分。
          古时的白国门户,随着宋、元时代云南政治中心的逐渐东移而渐被冷落,一直到现代又恢复为茶马古道的一个支线,从丽江过梓里桥,经永胜、华坪到渡口再入四川,带动了民族地区的经济交流和文化发展。到本世纪中叶开通“丽华”公路,后来又开设攀枝花市,修通成成昆铁路,使“白国门户”成为丽江的东大门。
          今天的攀西地区,已成为中国西部著名的钢铁基地、水电基地,而丽江古城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滇西北地区成为旅游胜地,古老的通道正焕发新的生机,传统的民族关系更加亲密融洽,随着中国西部大开发的深入,丽江与攀西地区——纳西人的祖居地,将迎来新的发展时代。
          历时十天的“寻根之旅”顺利结束,沿途的所见、所闻历历在目,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朋友们。我相信将来还会有更多的纳西人踏上这条充满诱惑,充满惊喜的回归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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